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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w | 16th Sep 2016 | MICHAEL ANDREW LAW | (4 Reads)

Painter Huang Yuxing and Michael Andrew Law 

中国当代青年艺术家黄宇兴个展共展出约12件作品,这是黄宇兴在贝浩登的首次个展,也是他新近创作作品的切入式展现。

 

        「AND NE FORHTEDON N Á(不应恐惧)」源于二十世纪阿根廷伟大文学家博尔赫斯墓碑正面的铭文,出自盎格鲁-撒克逊诗歌《莫尔登战役》,也是黄宇兴近来绘画工作挥之不去的内心「回响」。博尔赫斯的一生都在捍卫理想:对于文学,他凌驾于时空之上,意在摆脱现实的束缚;对于政治,他不畏话语权的主导者,以最刻薄的语言回击当权派;对于疾病,他极力抵抗,旨在回击生命的阻隔。「不应恐惧」,成为博尔赫斯人生最终愿望的答覆,也成为黄宇兴这位表现主义艺术家创作与冥想的源泉。这种难以名状的关联,让艺术家与文学巨匠的接近,得以摒弃和依凭一切辩证的合理性,在精神上达致契合。

 

        在此次展览的作品《新世界砸向无产者》中,碎片化的人形再次出现,极度跳跃的色彩、伴生于结晶体中的头骨,都令人想到南美洲亡灵节里的道具,这是对一无所有的无产者、或者以「无产者联盟」为标榜的国度的符号化表征。无数经由色彩积染的、几何块状体凝结出一个纷繁而又富有机体感的空间。这个空间被大块的宝石(陨石)和各种象征着新生活元素的符号毫无忌惮地袭击,狠狠地袭入无产者既有的世界。混乱,贪婪……在新世界无所保留的侵袭当前,激烈的冲击带给无产者的不仅仅是堕落与屈服,也有无尽的快慰,在新世界与无产者们混乱不堪的碰撞之中,一切情欲与情绪都有可能在顷刻之间迸发而出时,「不应恐惧」,却成为了黄宇兴为此时添加的一个注脚。

 

        这意味着基于这一系列作品出发,黄宇兴开始从新的视域,顺应自己的理解去重新勾勒这个世界,并不断试图开辟一条通往生命中心的道路。「人」的生命形态被黄宇兴置于一种与主观化「世界」互动关系的探讨之中。在《成熟之树》中,挺拔成簇的树丛异化为一种经由「头颅」,一步步生长和结晶出骨骼与结构的倒立生物体。色彩的叠加跳跃,呼应着对于「成长、成熟与死亡」的态度,无尽热烈,而又暗含嘲弄,这依赖于对「生命体」无限强大却又无限脆弱的双重确信。在黄宇兴的「树丛」中,怀揣着「不应恐惧」去无休止地冲破这个世界对它的规范、束缚与压制。即便「头颅」上偶尔显现出欢乐、压抑,抑或是失落的神情,它依旧享受着不断接近绚烂和更加绚烂的快感,在不断的逼近成熟中接近「死亡」。

 

        碎片化的人和物质元素,在黄宇兴的造型语言中被赋予了「生命之本源」的意涵,延异出德里达所标榜的「既非……又非……」的话语模式。作为「生理的器官」,它将沿着既定的生命轨迹不断生长,随个体生命的逝去而逐渐走向腐化,作为「精神的本体」,它又终究不会彻底的陨灭,而是在另外一种意义上重获新生。它既非完全的「永生」,又非完全的「堕落」。因此,面对生命,「恐惧」永远都是徒劳的。在作品《襁褓》中,混沌初开的婴儿,如置身生命的河流,漂浮在静谧的空间中,他们在被包裹的透明结晶体之中隐匿、生长。这是生命的原初,又是旅程的起点与终点。

 

        同样地,在几件微小尺幅的作品中,艺术家在反覆而不均匀的颜料冲积下显现出略柔和的底色,色彩迷幻的头颅或完整地占据画面,或被局部地镶嵌于一个个犹如琥珀质感的透明结晶中。它们或保有明确的轮廓,或呈现出扭曲的状态。在黄宇兴流光溢彩的色彩构成和分外温润的色块融汇之下,一些原本惊愕或令人惶恐的图像被渐次消解,而被重新冠以「毋须恐慌」的审视。作为人类生命承载的物质器官,它是每一个个体所有经历的对象化存在,凝结着一个人在生理层面的「生老病死」,在精神层面的「喜怒哀乐」,以及就生命本体而言,对于所有外界境遇、困惑以及「成长」自身的对抗。

 

        无疑,在这里,身体的「器官」越来越明晰地显现为负载着黄宇兴个人思考的「遗迹」。而这一「遗迹」,实质上又早已栖息于黄宇兴的绘画之中,正如他一早就曾提到,「一个人的生命史和它生存的轨迹,总在被各种各样生命以外的东西来回摆布和操作着」,而「器官」这些实体的东西,恰恰「对恃着这种摆布」。在作品《软件工厂》之中,我们更能明晰地看到由「器官」、各种几何块体「宝藏」所共同集合而出的、带有空间和场域的世界。感性的空间框架与几何体交织,加之艺术家对质感的细微把握,澄明出仿若气泡般的透明肌感,继而如榫卯结构般,构建成一个蓄意向画外延伸的环境。在黄宇兴的个人界定中,这是一处「精神生活的集散地,一个脑力劳动者消耗生命」的寓意性存在。在这里,人们不遗余力地转动大脑,循规蹈矩地生活,同时,也自然演化着交迭更替,这是个体在社会中消耗一生的舞台式的缩影。正如建筑上空那向下不断流淌的浓烈色彩的痕迹集合,一如雨后长虹折射而出的耀眼光芒,又如天边那一刹刹烟火瞬时爆发而出的绚烂。它们与堆积而出的建筑体共同交织成一个弥漫着魔幻主义气息的诗意空间,显现出看似虚空,实则充斥着令人无比敬畏的「雄浑」与「激越」。在此,颓废、幻灭、虚无、悲观……同样被有效地消解于「不应恐惧」的设定之中。

 

        纵观黄宇兴的创作脉络,从《食肉目:熊猫科》、《日志》等早期作品中对于现成图像的挪用、改写或悖反,诠释出另外一个虚拟世界的偶然「片段」,到后来《改变中的生命史》和《生理学家的肖像》系列衍生出对「生理学研究」与「生命史」交互作用的理性观照,并由此开始放弃现成图像和观念绘画的道路,再到《栖息地》、《光芒》、以及之后的《河流》,黄宇兴循序渐进的结构了自己的绘画语言和风貌。在「宝藏」系列中,椭圆球体置放于结晶化的几何空间中接受不断的分离、隔断与熔结……由于并不存在一种一以贯之的符号,黄宇兴无意在图像中铺展单一和枯燥的符号形态,他的工作始终贯穿于一条关乎「身体」与「世界」的本质线索之中,从未背离。

 

        黄宇兴的近作,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宝藏」系列的深度推进,在延续「宝藏」系列的图像样式之外,也在画面意象的微观修辞上,更加强化着碎片化的「人」主角地位。画中,与人相关的形态与结晶体状的「宝藏」被组合进「不应恐惧」的终极结构之中。就黄宇兴而言,他看重这一本应被普世化,却往往遭遇人们忽略的、对于「人」与「智慧」的认知表达。同时,他也试图超越着有关「人」的固定语义结构。在黄宇兴所塑造的「宝藏」里,它被赋予了超强的能动性,蕴含着即便是在生命陨落之后,依旧能于时间的沉淀下延续自身历史的属性。这让「人」(抑或是「肉身」)成为挑战「世界」的唯一基质,成为智慧与历史的载体。加之,在黄宇兴的绘画中,「世界」被演绎为虚构的、奇幻的抽象所指。于是,「人」成为世界之中唯一可见的东西。这似乎呈现为梅洛·庞蒂「世界肉身化」概念的视觉化转译:世界作为「肉身」的外在物,绵延为「肉身」对「外物」的直接接触;而作为世界的内在化,则是「外物」向「肉身」的显现。在黄宇兴的界定中,「不应恐惧」演进为「人」的必然使命。

 

        如今,当碎片化、瞬息性的当下严重支解着人们以往惯有的日常现实、文化消费以及固态认知时,这不仅意味着我们将会在对世界的把握中失去自信,会在知识的既成模式中怀揣质疑,当然,也意味着会在观念的泛滥中走向迷失与挣扎。这让我们认识到,似乎一切都会以立方次的加速率走向瓦解,与此同时,任何一种僭越着我们想像的事物也将会在出人意料的某个瞬间降临于每个「人」的头上,或悲剧,或喜剧,或能够接受,或难以接受。之于艺术,我们必须,也应该开始接受这样的事实:在切肤的现实深刻面前,每个置身于社会容器中的「肉身」都难以回避。而当焦虑、困惑、忧虑等纷至沓来之时——「不应恐惧」,黄宇兴提供了一例相当独特而又合乎美感的完美范本。